在父母一方不幸离世的情形中，（外）祖父母常因不具有未成年（外）孙子女的直接监护权而长期难以进行探望。此种现象不仅不利于未成年（外）孙子女的身心健康成长，也阻碍了（外）祖父母思念亲人、渴望团圆的正常情感需求。那么是否应当支持（外）祖父母在此情形中的隔代探望权？隔代探望权的行使有何种社会意义？（外）祖父母应当怎样行使隔代探望权？本文将结合审判实践详述之。

案件名称：沙某某诉袁某某探望权纠纷案

案件来源：陕西省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陕01民终14529号民事判决（指导性案例229号）

案情简介：

沙某某系丁某某的母亲，其独生子丁某某与袁某某于2016年3月结婚，于2018年1月生育双胞胎男孩丁某甲、丁某乙。2018年7月丁某某因病去世。丁某甲、丁某乙一直与袁某某共同生活。沙某某多次联系袁某某想见孩子，均被袁某某拒绝。沙某某遂起诉请求每月1日、20日探望孩子，每次2小时。

一审判决

陕西省西安市新城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尽管《民法典》第1086条规定了不直接抚养子女的父亲或者母亲享有探望权，但是对祖父母或者外祖父母等其他近亲属是否享有探望权却未作出规定。祖父母与孙子女的近亲属身份关系，不因子女离婚或去世而消灭。本案中，沙某某老年丧子，其探望孙子是寄托个人情感的需要，是保障未成年孙子健康成长的需要，是祖孙之间亲情连接和延续的重要方式，袁某某应予配合。鉴于沙某某长时间不能探望孙子，审理法院从有利于未成年人成长、不影响未成年人正常生活、促进家庭和谐的原则出发，判决沙某某每月第一个星期探望丁某乙、丁某丙一次，每次不超过两小时，双方探望前做好沟通，袁某某应予配合。

二审判决

陕西省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探望权系与人身关系密切相关的权利，通常基于血缘关系产生；孩子的父、母一方去世的，祖父母与孙子女的近亲属关系不因父或母去世而消灭。祖父母隔代探望属于父母子女关系的延伸，符合我国传统家庭伦理观念，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及公序良俗。隔代探望除满足成年亲属对未成年人的情感需求外，也是未成年人获得更多亲属关爱的一种途径。特别是在本案沙某某的独生子丁某某已经去世的情况下，丁某甲、丁某乙不仅是丁某某和袁某某的孩子，亦系沙某某的孙子，沙某某通过探望孙子，获得精神慰藉，延续祖孙亲情，也会给两个孩子多一份关爱，有利于未成年人健康成长，袁某某应予配合。同时，隔代探望应当在有利于未成年人成长和身心健康，不影响未成年人及其母亲袁某某正常生活的前提下进行，探望前应当做好沟通。

《民法典》第10条：“处理民事纠纷，应当依照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习惯，但是不得违背公序良俗。”

《民法典》第1043条：“家庭应当树立优良家风，弘扬家庭美德，重视家庭文明建设。

夫妻应当互相忠实，互相尊重，互相关爱；家庭成员应当敬老爱幼，互相帮助，维护平等、和睦、文明的婚姻家庭关系。”

《民法典》第1045条：“亲属包括配偶、血亲和姻亲。

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孙子女、外孙子女为近亲属。

配偶、父母、子女和其他共同生活的近亲属为家庭成员。”

《民法典》第1086条：“离婚后，不直接抚养子女的父或者母，有探望子女的权利，另一方有协助的义务。

行使探望权利的方式、时间由当事人协议；协议不成的，由人民法院判决。

父或者母探望子女，不利于子女身心健康的，由人民法院依法中止探望；中止的事由消失后，应当恢复探望。”

《未成年人保护法》第24条：“未成年人的父母离婚时，应当妥善处理未成年子女的抚养、教育、探望、财产等事宜，听取有表达意愿能力未成年人的意见。不得以抢夺、藏匿未成年子女等方式争夺抚养权。

未成年人的父母离婚后，不直接抚养未成年子女的一方应当依照协议、人民法院判决或者调解确定的时间和方式，在不影响未成年人学习、生活的情况下探望未成年子女，直接抚养的一方应当配合，但被人民法院依法中止探望权的除外。”

对于隔代探望权的法理基础、社会意义、行使方式等问题，下文将结合审判实践作出简要分析。

首先，隔代探望权的法理基础。探望权有广义与狭义之分，根据《民法典》第1086条规定，我国通常采用狭义探望权，即离婚后不与子女共同生活的父母一方专有的探视子女并与之交流的权利。作为一种非财产性的权利，探望权的行使并不产生经济利益，而是为了满足父母子女之间的情感沟通需求。从法条文义看来，探望权基于父母子女之间的身份关系而产生，专属于父母且不可转让。然而，在父母一方死亡的特殊情形中，应当允许（外）祖父母替代亡故子女对（外）孙子女进行探望。理由在于：第一，探望权作为亲权在离婚状态下的特殊表现形式，当父母一方离世致使亲权无法正常行使时，有赖于亲属权对照顾、关怀家庭成员的功能予以分担，此时，（外）祖父母基于亲属关系而进行隔代探望实质上是对探望权的积极补充。第二，当父母死亡时，如果（外）祖父母代替死亡子女对（外）孙子女尽到了抚养义务，根据权利与义务对等原则，应当赋予（外）祖父母对（外）孙子女的隔代探望权。第三，根据《民法典》第1127条、第1128条规定，（外）祖父母与（外）孙子女互为遗产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且（外）孙子女享有对于（外）祖父母遗产的代位继承权。若祖孙两辈之间的接触沟通无法得到有效保障，那么继承的相关权利亦难以得到正常行使。因此，从保障权利义务的角度出发，同样应当支持（外）祖父母的隔代探望权。

其次，（外）祖父母行使隔代探望权的社会意义。一方面，（外）祖父母行使隔代探望权有益于保护未成年人，为其创造更适宜成长的家庭生活环境。当出现家庭变故时，未成年孙辈可能无法感受到完整的父爱或母爱，却可以由基于血缘身份关系产生的祖孙辈情感填补。此时，若能维系祖孙辈之间正常的情感交流，则有利于减轻负面因素对未成年子女造成的心理伤害。另一方面，（外）祖父母的隔代探望权是保障老年人权益，弥补其内心情感需求的重要手段。在我国“老龄化”“少子化”的人口模式中，祖辈对于孙辈寄托了他们难以替代的情感需求，与（外）孙子女良性的相处是（外）祖父母的老年精神生活刚需。尤其是在老年丧子丧女的情形中，赋予老人隔代探望的权利可以抚慰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契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我国传统家庭伦理、社会道德，体现了对老年人弱势群体的关怀。

最后，隔代探望权行使的法律限制。第一，隔代探望权的行使应当符合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隔代探望存在正当性的前置推论之一就是（外）祖父母的隔代探望有利于改善未成年（外）孙子女的生活环境，符合未成年人自身健康成长的要求。因此若孙辈明确表示不愿接受探望，或法官认为（外）祖父母的探望反而会导致未成年孙辈生活环境的恶化，则法官不宜支持祖辈行使隔代探望权。第二，隔代探望权的行使方式应与现行法律制度相协调。《未成年人保护法》第24条规定了离异父母对未成年子女的探望方式，隔代探望权在并无直接法律规则进行规制的情况下，应当参照适用上述法条规定。若（外）祖父母的隔代探望权与直接监护人的监护权存在矛盾冲突，法官应当依照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妥善作出处理。第三，法官应结合案情事实，根据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要求正确发挥自由裁量权。法官应当根据现实状况，对隔代探望的频率、地点、单次时长等要素作出可行、便行的裁决，使（外）祖父母的隔代探望权真正落在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