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割没有出轨,为什么还是让人觉得恶心?

2026-09-01


孙割和景小姐的事情,明月律师已经写了两篇蹭热点的文章《一颗卵子五千万美元,谁才是母亲?|明月说法》以及《为什么有钱人都去美国代孕|明月说法》,按理说蹭够了,应该适可而止,不应该再收割孙割的流量了。

但是今天太太和我说,看完孙割的小作文《我的女友景小姐》,只觉得很恶心,这种感觉好多人都有,太太让我分析一下,为什么会有这种“恶心”的感觉呢?

于是明月律师再回去仔细阅读了一下作为北大高材生的孙割的文章,文章的开头很有文学性:“一颗卵子的重量,三点五微克。五千万美元现金的重量,两点五吨。”

文章很长,讲述了一个长达十九年的故事:一个北大男生在大学宿舍里看见景小姐的照片,许多年后功成名就,终于追到了当年的女神。他为她包下电影院,为她调动私人飞机,带着几十人的团队前往海岛,在马尔代夫求婚,又安排她去美国取卵,通过代孕生育孩子。然后,故事突然转向。按照孙割文章中的叙述,景小姐在取卵前提出:“没有五千万美元,不取。”孙割第一次对她说“让我想想”。后来他问了Claude,Claude建议他不要给。十一秒的沉默以后,一场爱情结束了。当然,孙割在文章开头和结尾都写明:本文纯属虚构,如果雷同,实属巧合。

【明月律师的免责声明】

所以,本文分析的内容,不是“尚未经过法院认定”的事实,也不是要判断景小姐究竟有没有要求五千万美元。我们讨论的,只是孙割自己公开发表的《我的女友景小姐》这篇文章,以及这篇文章所呈现出来的爱情观、金钱观和生育观……为什么会让人觉得恶心?法院可以审理三千万元究竟是不是彩礼、应不应当返还。但是,一篇已经公开发表、点名现实人物、引发巨大社会影响的文章,同样可以接受公众的评价。

许多人看完这篇小作文,第一反应不是同情孙割,而是觉得他很恶心。这就产生了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孙割没有结婚,当然也就不存在婚内出轨(传统婚姻法视角下的道德谴责对其不适用);他还是不断付钱的一方,酒店是他包的,飞机是他安排的,“彩礼”是他转的,代孕机构的定金也是他支付的。按照通常的商业逻辑,他似乎才是那个遭受损失的人。

为什么公众仍然觉得他的做法不厚道,甚至令人反感,让人恶心?

没有违法,不等于做得厚道

首先需要说清楚:婚姻法从来不是评价一切男女关系的唯一标准。一个人没有结婚,不意味着他在亲密关系中做任何事情都没有道德问题。没有婚内出轨,只能说明他没有违反对配偶的忠实义务,却不能回答另外一些问题:他是否诚实地对待过另一方?他是否尊重过对方的身体和人格?他是否利用自己的财富、舆论能力和社会影响力,对另一方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他有没有把爱情变成投资,把付出变成债权,把女性变成实现生育目标的工具?

法律规定的是一个社会不能容忍的最低底线。道德所追问的,则是一个人即使没有跌破法律底线,是否仍然表现得冷酷、自私,缺乏对另一个人的基本尊重。所以,“没有违法”与“做得厚道”,中间还有非常遥远的距离。

一个女人可以欠你钱,但不欠你一颗卵子

从法律上来看,这个案件最值得讨论的问题,不是五千万美元,而是一颗卵子。

假设双方真的曾经约定由女方取卵,再通过代孕生育孩子;假设男方为此支付了彩礼、酒店、医疗和代孕机构费用;甚至假设女方曾经明确答应接受取卵,后来却突然反悔。男方能不能要求她继续履行?答案很明确:不能。

普通买卖合同中,卖方收了钱却不交付货物,买方可以要求继续履行,但是,取卵不是交付一件普通商品。女性需要接受促排卵药物、身体检查、麻醉以及穿刺取卵手术,这直接关系到她的身体完整、健康风险和生育自主。

任何人都不能因为自己曾经签过协议、收过金钱,就被强制接受一项医疗手术。女方反悔,可能需要返还款项;如果造成了可以证明的损失,也可能承担相应的财产责任。但是,金钱只能形成债权,不能形成对他人身体的强制执行权。这就是生育合同与普通商业合同最根本的区别。

一个女人可以欠你钱,但她不会因此欠你一颗卵子。钱可以返还,损失可以赔偿,合同可以解除。但人的身体不是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和强制交付的财产。然而在孙割的文章里,一颗卵子和五千万美元却被放在同一架秤上:一边重三点五微克,另一边重两点五吨。这句话看起来机敏,实际上暴露了整篇文章最深层的问题:他似乎真的认为,一颗卵子和五千万美元之间存在某种可以计算的交换关系。

可是,卵子不仅是一团生物材料。它连接着一个人的身体、遗传信息、生育意愿,也可能连接着一个未来孩子的身份和亲子关系。这些东西不能因为标出一个足够高的价格,就自动变成可以购买的商品。

为什么“我付了钱”不是道德上的加分项?

许多人替孙割辩解:他才是付钱的一方,但“我付了钱”只能说明一个人承担了金钱成本,并不能自动证明他在道德上更有理。购买普通商品时,付款当然意味着履行义务。但是,当一个人支付金钱所期待取得的,是另一个人的爱情、身体、生殖细胞或者生育配合时,金钱的意义就发生了变化。

金额越大,有时越不像慷慨,越像支配。因为巨额金钱不仅是一种对价,也是一种普通人很难拒绝的权力。五千万美元可以改变一个人、一个家庭甚至几代人的命运。当如此巨大的财富与一个女性的身体决定绑在一起时,我们还能不能简单地说:这是两个成年人之间完全平等、完全自由的选择?

形式上的自愿,并不必然等于实质上的平等。一方拥有数百亿元财富、私人飞机、跨国医疗资源、律师团队和巨大的公共影响力;另一方所提供的,却是不可逆的身体材料和永久存在的遗传联系。双方都签了字,不意味着双方真正拥有同等的谈判能力,更不意味着双方在关系破裂以后仍然拥有同等的控制能力。

男方可以更换代孕机构、供卵者和抚养团队。女方一旦交出卵子,却可能永远失去对胚胎以及未来孩子命运的控制。这种交易在纸面上可能平等,在结构上却极不对称。公众未必能够准确说出“结构性权力不平等”这几个字,但人们能够直觉地感受到这种不平等。在需要你的时候,你是爱情;拒绝以后,你就是债务人。

这篇文章最令人不适的地方,还在于女方身份的不断切换。

关系好的时候,她是孙割暗恋十九年的女神,是他的女朋友,是他反复称呼的“妈妈”,也是未来孩子的母亲。关系破裂以后,她突然变成了一个已经收过三千万元、却没有按照计划提供卵子的债务人。在需要对方投入感情的时候,强调的是爱情;在需要排除对方权利的时候,强调的却是交易。在需要她的时候,她是爱情;在她拒绝的时候,她就是违约。

这套逻辑最令人寒冷的地方是,一个女性并没有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她被拆解成了一系列功能:她是可以被追求的女神;是可以带去海岛求婚的伴侣;是可以提供优质卵子的遗传来源;是可以帮助男方完成血脉延续计划的参与者;也是收取金钱以后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的人。一旦她不再满足某项功能,过去所有浪漫投入便被重新解释成损失,所有情感付出也被重新计算成债权。

康德曾经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道德原则:人应当被当作目的,而不能仅仅被当作实现他人目标的工具。问题不在于孙割有没有为这段关系花钱,而在于他是否把景小姐当作了完整的人。一个完整的人会犹豫,会恐惧,会后悔,会改变决定。她可能曾经愿意取卵,后来又不愿意了;可能曾经希望共同生育,后来又对这段关系失去了信心。尊重一个人,就必须尊重她改变决定的可能。如果只有对方按照自己的计划行动时才值得被爱,一旦拒绝就要被公开结算,那么这种关系爱的究竟是一个人,还是这个人能够提供的功能?

为什么我们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恶心?

“恶心”是一种很特殊的情绪。愤怒往往产生于规则被违反;恶心则经常产生于边界被污染,一些原本不应当混在一起的东西,被强行放在了一起。

食物与排泄物混在一起,人会产生生理上的恶心。爱情、身体、卵子、金钱和公开羞辱混在一起,则可能引发道德上的恶心。孙割的文章不断打破这种边界:爱情与买卖的边界;亲密与公开的边界;身体与商品的边界;文学虚构与现实指控的边界;情感表达与诉讼施压的边界。

文章越是描写私人飞机、海岛、求婚和长达十九年的暗恋,后面那颗卵子、五千万美元和三千万元彩礼就越令人不适。因为读者逐渐发现,前面的浪漫仿佛不是目的,而是一项投资;后面的文章,则像投资失败以后出具的一份清算报告。孙割在文章中逐项清点:飞机如何安排,酒店花了多少钱,电影院怎样包场,彩礼转了多少,代孕机构的定金损失多少。一段爱情最后变成了一张费用明细表。当一个人不断强调“我为你花了多少钱”,他真正想表达的往往不只是自己的付出,还包括一个隐蔽的结论: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所以你应当给我想要的东西。

这可能就是许多人感到恶心的来源。因为爱情本来应该意味着自由,而这套叙事却把付出变成了一种控制。

文章里只有一个真正的主角:孙割自己

《我的女友景小姐》看似是在写景小姐,真正的主角却始终只有孙割自己。我十九年前如何看见她;我如何功成名就;我怎样包下电影院;我怎样调动私人飞机;我怎样支付三千万元;我怎样准备代孕;我怎样被要求支付五千万美元;我怎样询问Claude;我怎样在十一秒的沉默中结束爱情。

景小姐为什么改变主意?她是否担忧取卵带来的身体风险?她是否对代孕产生恐惧?她如何理解双方关系?她是否也曾经受到伤害?这些问题在文章里几乎没有位置。景小姐只承担两种叙事功能:满足“我”,或者伤害“我”。

心理学上,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自恋式叙事。它并不真正关心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而只关心另一个人给“我”带来了什么。即使文章充满了昂贵的飞机、酒店和海岛,它仍然显得极其贫乏。因为真正的爱情需要看见另一个人,而这篇文章从头到尾看见的,似乎只有作者自己的付出、愿望和委屈。

点真实姓名,再写“纯属虚构”

文章还有一个极其吊诡的地方。它使用真实姓名,描述具体地点、明确金额、父母账户、身体安排和私密称呼,却又在开头和结尾声明:本文纯属虚构,如果雷同,实属巧合。

如果内容是真的,为什么要公开一个现实女性极其私密的生活?如果内容是假的,为什么又要使用她的真实姓名?“纯属虚构”不是一句万能的免责咒语。

从法律上看,一篇文章是否可能构成名誉侵权或者隐私侵权,不是只看作者最后写了哪八个字,而是要看普通读者会不会把它理解为对现实人物的事实陈述,文章是否足以使人识别特定对象,以及是否造成了现实影响。更何况,文章发表的同时,孙割的代理律师又确认已经就三千余万元财产纠纷提起诉讼。一边是真实的诉讼,一边是“纯属虚构”的故事;一边点出真实姓名,一边拒绝对具体情节的真实性作出完整承诺。

这种写法最令人反感之处在于:它既想获得真实爆料的传播效果,又想退回文学虚构的安全区域;既要让公众相信文章说的是景小姐,又要在承担责任时提醒大家这只是故事。

真实与虚构之间的模糊地带,最后全部由被点名的人承担后果。有钱人的“小作文”,不是普通人的倾诉。任何人都有表达感情和讲述自己经历的权利。但一个普通人在朋友圈写小作文,与一个拥有巨大财富、流量和商业团队的人公开点名前女友,不能被看作完全相同的行为。普通人的小作文可能只有几十个人看到。孙割的文章却可以迅速登上热搜,被无数媒体、博主和网友转发,影响另一方的社会评价、商业代言甚至职业发展。

形式上都是发帖,背后的权力却完全不同。

一方可以到法院起诉,同时还可以利用自己的传播能力,在法院判决以前把另一方送上网络审判席。这就是一种叙事权的不平等。

谁先讲出故事,谁拥有更强的传播能力,谁就可能暂时决定公众如何理解另一方。女方即使随后回应,也只能在对方已经设定好的情节、金额和道德框架中进行辩解。

因此,这篇文章不能仅仅理解为一个失恋男人的个人倾诉。它还具有非常明显的社会惩罚效果。如果只是为了纪念爱情,为什么必须点名?如果只是为了说明财产纠纷,为什么需要公开取卵、身体和私人称呼?如果内容纯属虚构,为什么又与现实中的诉讼同时发生?

这些问题放在一起,所谓“情感表达”,就可能变成以感情为包装的舆论施压。

司法

最后,还是应当回到法律。景小姐是否收取了三千万元?这笔钱究竟是彩礼、赠与还是其他性质?双方是否已经谈婚论嫁?款项应不应当返还?这些问题应当由法院依据双方证据作出判断。

孙割文章中的代孕、取卵和五千万美元是否真实,也不能仅凭他一个人的文章认定。尤其这篇文章自己已经声明“纯属虚构”,我们更不能把其中的每一个情节直接当作已经查明的事实。

但是,公众仍然有权评价这篇文章。因为即使故事是虚构的,它仍然真实地呈现了一种价值观:只要我投入得足够多,另一个人就应当按照我的计划生活;如果她拒绝,我就有资格公开她、定义她、结算她。这可能就是“恶心”的真正来源。

它不一定对应某一条明确的法律禁令。它是一种更深层的不适:我们突然看见,当财富、技术和流量全部集中在一个人手中时,他不仅可以购买飞机、酒店和代孕服务,还可能试图购买另一个人的身体决定、社会名誉以及对一段关系的最终解释权。

孙割没有出轨。他甚至可能真的为这段关系付出了很多钱,但金钱可以买到一层酒店、一个航班、一次包场,也可以买到最昂贵的医疗服务。金钱唯一不能自动买到的,是另一个人继续爱你的义务,以及她必须为你提供一颗卵子的责任。

爱情不是债权,女性的身体也不是抵押物。当一个人用爱情的语言包装交易,用交易的逻辑结算感情,再用流量的力量公开惩罚一个拒绝继续履行的人时,人们感受到的便不只是愤怒,而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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