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奥德赛》,最让明月律师震撼的,并不是那些宏大的战争、海上的风暴、怪物与诸神,而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简单的问题:一个已经离开家庭二十年的男人,为什么还要回家?
奥德修斯经历十年特洛伊战争,又在归途中漂泊十年。二十年足以让一个少年步入中年,让一个婴儿长大成人,也足以使一段婚姻成为遥远的记忆。更重要的是,在漫长的漂泊中,奥德修斯并非没有遇见另一种人生的可能。卡吕普索给他的,甚至比伊塔卡能够给予他的更多:爱情、安逸,乃至凡人永远无法获得的不朽。
然而,他最终还是选择离开。
他选择衰老而不是永生,选择责任而不是安逸,选择那个已经二十年没有见面的凡人妻子,而不是拥有永恒生命的女神。
为什么?
作为一名长期研究家事法的法律人,明月律师发现,这个两千多年前的故事所提出的问题,竟然与现代婚姻法面对的根本问题如此接近:婚姻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自由意味着选择,那么一个人为什么要允许过去的选择约束今天的自己?如果婚姻建立在自由之上,那么婚姻中的承诺为什么又具有持续性?如果人永远拥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那么当“另一种更好的人生”真正出现时,忠诚还有什么意义?
奥德修斯、佩涅洛佩和卡吕普索之间的关系,为理解这些问题提供了一个极为古老,却又异常现代的样本。
一、卡吕普索不是“第三者”,而是另一种人生
如果按照现代婚姻故事最简单的叙事模式,我们很容易把卡吕普索理解成一个“第三者”。但这样理解,会大大降低《奥德赛》的思想深度。卡吕普索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于她是另一个女人,而在于她向奥德修斯展示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在她的岛上,没有战争,没有伊塔卡王国的政治责任,没有等待他重新承担的丈夫与父亲的义务,也没有凡人不可逃避的衰老和死亡。如果留下,奥德修斯几乎可以与过去的人生告别。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因为人真正难以抗拒的诱惑,有时并不是另一个人,而是成为另一个自己。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些时刻设想:如果高考那年我填了另一个专业方向,如果当年没有结婚,如果没有生育孩子,如果没有选择现在的职业,如果去了另外一个国家,如果与另外一个人生活,我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同?卡吕普索所象征的,正是这种人生的“未选择道路”。
因此,奥德修斯面对的并不是一道简单的婚姻忠诚题,而是一个关于自由的根本问题:人是否可以摆脱自己过去的人生,重新开始?
现代社会当然越来越倾向于给出肯定答案。我们尊重离婚自由,尊重人格自主,尊重个人重新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从宪法角度而言,一个人不能因为曾经作出某种人生选择,就永久丧失重新选择的可能。
但是,《奥德赛》进一步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自由永远意味着“我随时可以重新选择”,那么承诺还有没有意义?
二、婚姻的悖论:自由为什么要允许自己受到约束?
婚姻可能是人类创造的最有意思的制度之一。因为它存在一个天然悖论。
现代婚姻必须建立在自由之上。一个人是否结婚、与谁结婚,应当由本人决定。强迫婚姻之所以不能被现代法律接受,根本原因就在于婚姻涉及人格尊严与个人自主。但是,一旦我们作出这个自由选择,婚姻又立即产生了约束。夫妻产生忠实、扶养、共同生活等一系列伦理与法律意义上的责任。
于是问题出现了:为什么昨天的我,可以约束今天的我?如果把个人自由理解为每一个时点上的即时选择,那么严格说来,任何长期承诺都会构成对自由的限制。
今天的我为什么必须遵守十年前的婚姻承诺?今天的我为什么必须承担二十年前生育一个孩子所产生的责任?甚至,今天的我为什么必须尊重过去那个自己作出的遗嘱、信托或者其他长期安排?
这实际上涉及自由理论中一个非常重要、却经常被忽略的维度:自由不仅包括摆脱约束的自由,也应当包括作出承诺的自由。明月律师愿意把它称为 “承诺的自由”(freedom to commit)。一个真正具有主体性的人,不仅应该能够说“我现在想做什么”,还应该能够说:“我决定让今天的选择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
如果法律只保护一个人随时反悔的能力,却完全不尊重一个人为未来作出安排的能力,那么这种自由其实是不完整的。这也是为什么婚姻、遗嘱、信托乃至意定监护,在明月律师看来存在某种深层的共同性。它们都是人在清醒、自由的时候,对未来作出的安排。人的伟大之处,也许恰恰在于我们能够超越当下。我们知道自己会衰老,会改变,会软弱,会失去能力,甚至会死亡,但我们仍然试图通过承诺,把今天的自己与未来的自己连接起来。从这个意义上说,承诺并不必然是自由的敌人。承诺本身也可能是自由的一种实现方式。
三、佩涅洛佩为什么不可替代?
这就回到了一个看似残酷的问题:为什么是佩涅洛佩,而不是卡吕普索?如果按照现代社会习惯的比较逻辑,这个答案其实并不容易。卡吕普索拥有凡人无法拥有的美丽、力量和永恒生命。甚至奥德修斯自己也清楚,一个凡人女子无法在这些方面与女神相比。然而,这恰恰揭示了婚姻关系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婚姻不是市场。
如果婚姻是一种持续进行的市场交易,那么我们就应该不断比较自己的伴侣与其他潜在伴侣。只要出现一个更年轻、更漂亮、更富有、更聪明或者更适合自己的人,一个纯粹追求效用最大化的理性人就应该更换伴侣。但是,如果所有人都按照这样的逻辑生活,婚姻作为一种长期关系几乎不可能存在。因为这个世界永远存在“更优选项”。
佩涅洛佩之所以无法被卡吕普索替代,并不是因为她在某个客观指标上优于卡吕普索,而是因为她与奥德修斯之间拥有一样卡吕普索无法提供的东西:共同生活形成的历史。他们共同拥有伊塔卡,共同拥有忒勒马科斯,共同拥有记忆,也共同拥有那张建立在橄榄树上的婚床。这种历史无法通过比较获得,也无法通过交易复制。因此,配偶的不可替代性并不是来自所谓的“比较优势”,而是来自共同生活所形成的独特性。法律上,我们习惯把夫妻称为一种“身份关系”。但也许比身份更深刻的,是两个人通过共同生活逐渐形成了彼此生命的一部分。
婚姻不是因为一个人“最好”,所以永远选择他。而可能是:因为我们曾经共同生活、共同承担、共同记忆,所以这个人逐渐成为无法通过市场比较进行替换的人。
四、但妻子并不因此“拥有”丈夫
如果我们过度强调承诺、忠诚与家庭共同体,很容易滑向另外一个危险的方向:因为结婚了,所以个人就应当永远服从家庭;因为作出了承诺,所以不再拥有离开的权利;因为夫妻成为共同体,所以个人主体性可以被共同体吞没。这恰恰是现代家事法必须拒绝的。
从宪法角度而言,家庭值得保护,但家庭中的人更值得保护。妻子不是丈夫的财产,丈夫也不是妻子的财产。婚姻产生权利义务,却不能产生对另一个人人格的所有权。因此,即使我们赞美奥德修斯最终回到佩涅洛佩身边,也必须承认一个前提:这个选择之所以具有道德价值,恰恰因为他本来可以不回来。如果奥德修斯没有选择,那么他的归来就谈不上忠诚。
这可能是自由与忠诚之间最有意思的关系:只有能够离开的人,留下才具有意义。
现代婚姻法承认离婚自由,从表面上看似乎削弱了婚姻的稳定性;但从更深层次来看,恰恰因为法律承认每一个配偶仍然是独立的主体,婚姻中的“留下”才成为一种持续的选择,而不仅仅是一种制度强制。
因此,婚姻共同体与个人主义之间并不是非此即彼。真正值得法律保护的婚姻,不应该是两个丧失主体性的人被永久捆绑在一起,而应当是两个始终保持主体性的人,选择共同生活。
五、卡吕普索也没有权利以爱情的名义留下奥德修斯
同样的逻辑,也必须适用于卡吕普索。如果我们仅仅站在奥德修斯的视角,就很容易把这个故事理解成一个男人如何抵抗诱惑、回归家庭的故事。但现代法律人的阅读不能停留在这里。
我们还必须追问:奥德修斯在卡吕普索岛上的七年,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自由的?长期共同生活并不当然意味着同意。爱情也不能当然证明同意。尤其当一方掌握另一方能否离开的现实能力时,我们必须讨论权力。这也是现代家事法越来越关注的一个问题。
判断一项决定是不是自主决定,不能只看一个人有没有说“同意”,还必须观察这种同意是在怎样的权力结构中作出的。婚姻如此,性关系如此,生育如此,监护亦如此。因此,卡吕普索带给我们的另一重启示是:爱情可以产生期待,却不能产生对另一个人的支配权。
“因为我爱你,所以你应该留下”,在文学中可能十分动人;但从现代宪法和家事法的立场看,爱不能成为剥夺他人主体性的理由。这一原则同样适用于家庭。父母爱孩子,不能因此完全取代孩子的意志;配偶彼此相爱,不能因此支配对方的人生;监护人以保护被监护人为目的,也不能因此把被监护人降格为纯粹的客体。善意并不能自动产生支配他人的正当性。这可能正是现代家事法与传统家事法最重要的分野之一。
六、那张无法移动的婚床
所以,在整个《奥德赛》中,明月律师最愿意把那张婚床理解为一个关于婚姻的隐喻。奥德修斯亲手以一棵仍然扎根于土地的橄榄树为基础建造了它。它无法轻易移动。当佩涅洛佩最终通过婚床的秘密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奥德修斯时,两个人真正确认的,也许不仅是彼此的身份。他们是在确认:二十年的时间过去以后,我们之间是否还有某种东西没有消失?
这并不是说婚姻应该永远不变。恰恰相反,二十年前的奥德修斯已经不是二十年后的奥德修斯,佩涅洛佩也不再是当年的佩涅洛佩。真正成熟的婚姻,从来不是要求两个人停止变化。而是两个不断变化的人,是否愿意一次又一次重新认识彼此、确认彼此、选择彼此。
因此,我越来越觉得,婚姻最深刻的意义可能并不是“一次选择,终身有效”。而是:第一次选择使两个人走到一起,此后漫长的人生,则要求他们不断重新选择。法律可以确认婚姻关系,却无法替一个人完成这种重新选择。法律可以规定忠实义务,却无法制造忠诚。法律可以阻止强迫,却无法强迫爱情。这恰恰构成了家事法最迷人的边界。
七、宪法为什么要走进家庭
也正是在这里,我重新理解了为什么家事法最终会遇到宪法。
传统上,我们容易把宪法理解成关于国家的法律,把家事法理解成关于家庭的法律。但事实上,现代宪法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保护一个人在各种共同体之中的主体地位。国家是共同体。家庭同样是共同体。而任何共同体都存在一种潜在危险:以共同利益之名吞没具体的人。因此,宪法进入家庭,并不是为了摧毁家庭,而恰恰是为了回答:当一个人成为丈夫、妻子、父亲、母亲、孩子以后,他是否仍然首先是一个人?
明月律师认为答案只能是肯定的。
现代家事法真正需要建立的,也正是这样一种秩序:它既承认关系的价值,又承认退出关系的自由;既尊重承诺,又不把承诺变成人身束缚;既保护家庭共同体,又不让共同体吞没其中任何一个成员;既允许一个人说“我要离开”,也尊重一个人说:“即使我可以离开,我仍然选择留下。”
八、看见另一种人生,仍然选择伊塔卡
所以,看完《奥德赛》,明月律师越来越觉得,卡吕普索是理解奥德修斯与佩涅洛佩婚姻不可缺少的人物。没有卡吕普索,奥德修斯的归来只是一个游子返乡的故事。有了卡吕普索,它才成为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奥德修斯不是因为没有见过另一个世界才回到伊塔卡。恰恰相反。他见过战争,见过死亡,见过财富,见过诱惑,见过女神,也真正看见过另一种人生。然后,他仍然选择伊塔卡。我想,这也许就是忠诚最动人的地方。忠诚并不是因为世界上不存在其他可能性。
真正的忠诚,是一个自由的人看见其他可能性以后,仍然愿意对自己曾经选择的人和曾经选择的人生说:我回来。
从这个意义上说,婚姻最深刻的价值,并不在于法律要求两个人永远不得改变,而在于两个始终拥有主体性、也始终存在其他人生可能的人,在经历时间、诱惑与改变以后,仍然能够重新选择彼此。
而宪法与家事法真正需要共同守护的,也许正是这种可能:让一个人拥有离开伊塔卡的自由,也拥有返回伊塔卡的自由;拥有重新选择人生的自由,也拥有忠于自己曾经承诺之人生的自由。
因为自由最高贵的形态,或许并不是永远不受约束。而是一个人明明可以走向别处,却依然能够说:这是我选择的人,这是我愿意承担的关系,这是我的伊塔卡!
(完)